先声的幻觉——关于语言、思想和表达

less than 1 minute read

Published:

这个博客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冒险。我不止一次地和朋友们提起过我想写博客,我也不止一次地尝试开始写类似的东西。知乎、小红书、一个注册后一篇也没发过的公众号,在零零碎碎的尝试后,我又一次回到起点。

中文互联网上似乎没有几个适合博客生存的平台了。只有一片片狂欢的海——立场先于观点,展示重于表达,社交盖过分享。与躁动的互联网相适应的是越来越短的视频和图文,当我们努力把信息传递的时间压缩到极致时,思想早已失去了容身之地,虚空中只剩下稠密的情绪与幻觉。

我没有资格成为这一环境的审判者。相反,我也是稠密中的一员。在过去的一年里,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静下来思考问题,习惯于用嘈杂的耳机音乐遮蔽嘈杂的世界,在短视频的滑动中滑落,在腐烂的时间里无谓地发泄情绪。我时常感到无力、紧张、焦虑和烦躁。

我决意在新的一年里做点什么。

我发现同朋友和师长聊天时,一直是我思维最活跃的时候。时常出现这样一种情况:当我说出某句话之后,我的思维才抵达这个观点,我因我自己的言语而茅塞顿开。这一现象也发生在写作中,当这篇文章从我的意识里倾泻到屏幕上时,我承认我有时跟不上它。我似乎把“我”自己和“它”隔开了——多么有趣的发现!我仿佛在潜意识里守着一个生成式的智能,它需要在一个带指令的环境中被激活。这使我们想起利贝特那个经典的关于自由意志的实验,决定在大脑中先于人的意识做出。我们对于决定和思维的体验——是一场事后的幻觉。

于是我决定把题目从“先声”改为“先声的幻觉”。我写下的第一声,也是我写下第一声的幻觉。

声音总归发出了。它承载语言,它也是语言本身:能指在构建起网络的那一刻便拥有了生命,思想奔涌而出。这也是我那样尊重大语言模型的原因,我们有时过于看重符号之上的主体或规则,而忽视了符号本身。我无意在这篇文章里为乔姆斯基和辛顿的辩论投出我(无关紧要)的一票,也无意在维特根斯坦和拉康的分歧中选择我的倾向。我只想谈谈语言,谈谈这个令我着迷的小东西,谈谈这个也许有时先于意识的奇妙魔法。

毫无疑问地,作为一个计算机系学生,于语言学这一博大精深的学科我尚未入门。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与它相遇的时刻,那时我刚进清华不久,邓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,“the morning star is the evening star”,一刹那的心流撞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。我喜欢语言,喜欢诗歌,喜欢小说,喜欢人类文明建构在语言上的一切伟大思想与璀璨光辉;我同样喜欢作为语言的语言,我无法言说当我读到“转喻是概念历时性的滑动,隐喻是概念共时性的映射”时的兴奋——我感到我在触碰历史、当下和未来,我以为我拥有了整个世界。

在大语言模型狂飙突进的今天喜欢上语言是幸运的。语言一夜之间成了全世界的显学。从加利福尼亚到五道口,从计算机学院到人文社科学院,每个人的嘴边都挂着“语言”“计算”和一些别的东西。

在今天喜欢上语言同样是不幸的。早有无数人为(计算)语言学宣告了死亡。快速迭代的大模型们早已在各类语言任务上插满了胜利的旗帜,马蹄扬起的飞尘里,没有人关心身后被自己攻克的山头。

当我兜兜转转回到语言身前时,好像一切都结束了,但我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幸运与幸福。我看不清远山,看不完书和论文,对一大串模型和公式似懂非懂;我不知道这些道路通向何方,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有足够的意义。但我不想随波逐流,不想自欺欺人。我不希望我继续麻木、木讷、包裹在稠密里。我希望重新拾起语言,写点什么,说点什么,与自己对话,与魔法对话,与那个被建构的读者——独一无二的你对话。我希望开始做点什么,带着充分的motivation去学习和科研,趁我还年轻。

我发现原来blog被发明时便在个人网页上。我发现原来语言出现于生命的经验与体验需要被分享之时。我发现原来热爱从来都不晚。我发现2024年的最后一道晚霞和过去每一天都不一样。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觉。

祝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,勇敢,自由,忠于热爱。

新年快乐!